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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不食人间烟火

设备风采 2020-06-13
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不食人间烟火

王道还科普专栏〈不食人间烟火〉全文朗读

王道还科普专栏〈不食人间烟火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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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佗是中国医史上的传奇人物。他在两部正史上都有传,显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,与集古代医学大成的希腊名医盖伦(Galen) 生活在同一个时代──西元二世纪末。

华佗最深入人心的两个本领,一是以麻沸散进行开腹手术,一是《三国演义》的刮骨疗毒故事。可是《三国》的说书人为了突显关公的武勇,铺张扬厉,不免顾此失彼。原来关公在战场上右臂受了箭伤,箭头有药,毒已入骨,右臂青肿,不能运动。他以国事为重,不肯退兵,麾下众将只好四方访问名医。正在这时华佗飘然而至,说是「特来医治」,而「治法」是:

当于静处立一标柱,上钉大环,请君侯【关公】将臂穿于环中,以绳繫之,然后以【棉】被蒙其首。吾用尖刀割开皮肉,直至于骨,刮去骨上箭毒,用药敷之,以线缝其口,方可无事。

他提醒关公:「但恐君侯惧耳」。

说书人口沫横飞,居然把麻沸散忘了。巧的是,华佗在《三国》里出场了几次,早先的一次也涉及类似的箭疮:

却说孙策受伤而回,使人寻请华佗医治。不想华佗已往中原去了,止有徒弟在吴,命其治疗。其徒曰:「箭头有药,毒已入骨。须静养百日,方可无虞。若怒气冲激,其疮难治。」

这徒弟显然得到了师傅的真传,因为华佗对关公的医嘱完全一样:

关公箭疮既愈,设席款谢华佗。佗曰:「君侯箭疮虽治,然须爱护。切勿怒气伤触。过百日后,平复如旧矣。」

 

话说回来,神奇的麻沸散、神勇的关公其实是一体两面,都是针对人体的痛觉说的故事。以手术刀进行医疗,必须克服的第一个困难就是病人的痛觉。对于这个难题,刮骨疗毒的故事一方面提出了解决方案,另一方面又彰显了那个方案的根本弱点──对于疼痛,寻常人只能容忍,容忍,再容忍!在西方,直到19世纪上半叶,外科医师往往比较孔武有力,大概正是出于执业需求:以暴力压制病人的疼痛反应。一些科学史上的名人就是受不了手术室里的惨烈景象而改变志向的,例如英国的化学家达维(Humphry Davy, 1778-1829)、发明生物演化论的达尔文。巧的是,医学史上第一个临床麻醉剂──笑气(氧化亚氮)──正是达维以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发现的。可惜医界没有立即反应过来。

事实上以「刀」治疗病痛有悠久的历史。最奇特的便是史前时代的穿颅手术,在欧洲,最古老的例子发生在五千年前,新世界两千五百年前。其中以秘鲁发现的案例最多,学者估计,到了印加帝国时期(15世纪),手术成功率高达75-83%。针对躯干「附件」的手术,例如截肢、截乳、去势,也早就发展了。不过,在古代「刀治」必然是终极手段,死马当活马医,甚至纯属异想天开。

因此,相对于人类经验而言,《三国》说书人张皇的刮骨疗毒手段太小儿科,未免小觑了关公。即使是小说家言,《说岳全传》王佐断臂策反陆文龙的故事更令人疼。而在真实世界中,最让人感同身受的痛苦经验,是一位女性作家的现身说法:芬妮(Frances Burney, 1752-1840)。(牛津世界经典大系Oxford World’s Classics收入三本她的小说。)

 

芬妮是英国人,26岁发表第一部小说,颇受好评。年过40后嫁给一位流亡法国军人,为他生了一个儿子,拿破仑掌权后一家一齐返回巴黎。话说1810年8月,芬妮觉得右侧乳房不适,一週一週涨大,不过她只觉得有些沈重,而不是大难前兆,因此没有就医。她先生发觉后,坚持要她去看外科医师。芬妮不愿意,认为只要耐心热敷,就能证明先生的反应只是虚惊一场。几个月后,芬妮的先生说动了她至少两位闺蜜劝她看医师,她才改变主意。

第一位医师的处方显然不见效。先生便请了「法国最有名的外科医师迪布瓦」,拿破仑皇后的御医。迪布瓦很忙,请动他可不容易。他开了处方、医嘱,说是一个月后再见,因为排不出时间。迪布瓦对芬妮没说什幺,只是些安慰的话,但是却避开她与先生谈了很久。先生回来后心口不一,芬妮才惊觉她将面临的命运:动手术。她说她「没有勇气接受」手术,她对手术「恐惧、嫌恶」,千绪万端不只怕痛,因而几乎不能自持。有一阵子,她觉得愤怒、惊讶而不是恐惧。总之,那次诊疗的效果很差,她觉得乳房疼痛的频率与强度都增加、硬块更大,每个症状都恶化了。

另一位友人介绍了另一位名医。一时之间芬妮的病情似乎好转了。但是那位医师坚持要找一位解剖学家会诊。结果证实病灶正在恶化,动手术切除是终极疗法。长话短说,,到芬妮家为她动手术的团队包括五位名医(一位是解剖学家),还有其中两人的学生,一共七人,由迪布瓦发号施令。那可是在全身麻醉术问世之前35 年,芬妮的麻醉药是一杯淡酒。手术后半年,她开始写信给姊姊,动机之一是警告女性家人、友人不要对乳房病候掉以轻心。然而她对这一枱手术的回忆,成了医学史的珍贵文献,因为她把手术前后的身心折磨都记录了下来。

 

芬妮的手术枱只是放在桌上的旧床垫,她遵嘱躺上去之后,最后才觉悟医师要切除整个乳房。虽然她身旁有七位医师、两位护士,大家都异常安静,必要时才出声,一位医师以食指在乳房上「标出」下刀範围,芬妮才恍然大悟。对于手术,她写道:

亲爱的姊姊,我告诉妳,我一旦决心接受这个疗法,就坚持到底,面对无从形容的恐惧、极端折磨人的痛苦,毫不退缩。然而,那令人战慄的钢刀刺进乳房时,切断静脉、动脉、肌肉、神经,我便开始尖叫,在切割过程中没有停过,根本不需要人指示我不要压抑。(迪布瓦医师早就警告她:「会很痛,很痛很痛,儘管叫吧!」)那可是痛彻心扉的痛,要是现在那尖叫声不再我耳朵里迴响,我反而会惊疑不定。刀子抽出后,疼痛仍然不止,因为伤口的纤嫩组织突然受到空气沖激,就像一束小刀刺入,每一把刀尖都有分叉,又细又尖锐,撕裂伤口。但是我又感受到手术刀,它画了一条弧线,似乎进展得不顺利,遭到组织的强大阻力,以至于主刀医师被迫换手,将手术刀交给左手,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死了。

当然没有。她继续活了廿九年。

芬妮的纪录最值得注意的不只是她的创伤经验,她还描述了医师对于手术的反应。他们没有一个神采飞扬、自信满满。他们默默的行动。主刀医师面色惨白,结束后亦无喜色。他们甚至没有把芬妮当做「医案」──只有芬妮的信传世。

真实的人生往往比虚构的故事还离奇。相形之下,《三国》的说书人塑造的神医、神人未免太不食人间烟火了。

 

 作者小传─王道还

台北市出生,从小喜欢阅读,但是从未想过写作,因为小学五年级投稿国语日报两次皆遭退稿。大学三年级起意外接到翻译稿约,以后写作亦以翻译为起点(意思是抄袭)。

在思想上,对于「思考」产生全新的认识,是在高二暑假读了《西洋哲学史话》(台北:协志工业出版)、《相对论入门》(香港:今日世界出版社)两本书。从高一起就对演化生物学发生兴趣,后来以生物人类学为专业可能并非偶然,可是对科学史、科学哲学的兴趣从未间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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