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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为想像留余地

新闻访谈 2020-06-13
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为想像留余地

王道还专栏〈为想像留余地〉全文朗读

王道还专栏〈为想像留余地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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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元培(1868-1940)是中华民国第一任教育部长,也是任期最短的教育部长。他只做了两个月,可是他的教育理念却影响深远,「美育」便是他的遗泽。我国国民教育法明订「国民教育以养成五育均衡发展之健全国民为宗旨」,其中德、智、体三目大概来自英国学者斯宾塞(Herbert Spencer, 1820-1903)。甲午战后严复读了他在1861年结集出版的《论教育—智育、德育、体育》,深受感动,因而大力宣传,呼吁以教育做为强国之本。后来梁启超受到斯宾塞社会学──当时译为「群学」──的启发,认为中国人不懂得合群之道,才会受列强(甚至蕞尔小国日本)欺凌,于是在三育之外加上「群育」。到了民国元年,蔡元培以教育部长的身分再捻出「美育」,这个想法可以上溯至18世纪末日耳曼诗人席勒(Friedrich von Schiller, 1759-1805):

这段话用柳宗元的文字翻译,也许更容易明白:美感使人「心凝形释,与万化冥合」。简言之,美感使人超越尘世、现象界的羁绊。这也是蔡元培后来主张以美育代替宗教的理据。

然而在五育中,美育最难实施。别的不说,分辨美丑有时虽然不难,「什幺是美?」便是大哉问了;更不要说有时美丑言人人殊。而上美术馆、听音乐等美育实践,往往揭露的是美感的个别差异。此外,每个人还必须以语文表达自己的经验,师生才能相互印证──那可是必须锻练的技能。至于美育的价值,根本难以考核,因为我们听过的说教往往逻辑与结论全是想当然耳,例如前引席勒的话。

 

因此有些科学家揭橥神经美学(neuroaesthetics)的旗号,结合认知心理学与神经科学,寻绎美感经验的神经网络,以及艺术如何激发情感之类的大哉问,为美学研究注入了新的思想、研究资源。一开始,学者利用大脑扫描仪器,的确发现了与审美经验相关的大脑区域,例如音乐、绘画引起的美感,似乎是前额叶特定皮质区域(OFC)的功能,已知它涉及与情感、报偿有关的选择。因此对于「美是什幺?」这个皮质区可算客观的答案。

神经美学对于美感的个别差异也提供了睿见:因为人脑的个别差异非常大。过去两百万年,人脑的演化速率非常快,脑容量增加了三倍。演化速率快的结构,变异性最大。难怪艺术创作力与艺术鉴赏力在人群中的分布有很大的起伏。

可是最近发表的一个假说,与美育直接相关,特别值得关心教育的朋友注意。话说去年三月,英国皇家学会的生物学报刊出一篇论文,引起了学术辩论,势头方兴未艾,甚至招徕大众媒体的注意。论文作者是伦敦大学的博士后研究员朱莉亚(Julia F. Christensen),主旨是:艺术创造的愉悦可以培育健康的「选择行为」(choice behaviour)。

 

首先,朱莉亚指出现代生活的一个明显特徵就是追求愉悦(pleasure)。表面看来,这个说法平淡无奇。但是她的意思是,由于价值观的变化,以及工具的便利、价廉、又多样,我们越来越容易获得愉悦,无论食、色、药物、电玩、手机等。后果是,我们也越来越容易沈迷于因而得到的愉悦。结果神经系统受到影响,使人在面临选择时倾向为愉悦而愉悦,无法对可能的选项做清明的思考,以朱莉亚的话来说,就是无法做出「健康的」选择。

接着她指出,追根究柢愉悦感只是演化出来的学习讯号,目的在强化与生物需求有关的行为。换言之,愉悦只是行为的动机,而不是目的。为愉悦而愉悦,其实是「上瘾」行为的特徵。另一方面,心理学的研究早就发现,虽然追求愉悦与追求意义都能让人觉得幸福,融合愉悦与意义的努力才能带给人圆满的感受。

而大脑中与情感、报偿有关的边缘系统(limbic system)有两个网络与选择行为特别相干,一个是A系统,追求立即的报偿;另一个是I系统,处理与身体过程相关的内部资讯,着眼于未来的报偿与福祉。耽溺于立即的感官愉悦的人,往往A系统越发敏感,I系统越发迟钝,他们的选择行为因而不健全、不得体。更麻烦的后果是,耽溺导致的瘾头根本剥夺了选择的自由意志。  

最后,朱莉亚提出「艺术假说」,指出以艺术加强A系统与I系统的联繫是可能的——证据之一是音乐家、舞蹈演员对于自己的内在状态有比较準确的判断。朱莉亚过去学过舞蹈,这个结论无异夫子自道。

对于这个假说,今年3月下旬同一份学报刊出了一篇正式评论,两位作者分别在西班牙、丹麦的大学任教,其中之一(Marcos Nadal)还是朱莉亚的旧识。评论主旨聚焦于朱莉亚的基本假定。朱莉亚主张艺术作品引起的愉悦,与食、色、药物、电玩等引起的愉悦,有高下之别,两者的差异在意义之有无。可是真的有「没有意义的」愉悦吗?讲究口腹之慾、享受鱼水之欢怎的就「没有意义」呢?事实上,创造意义是人类认知能力的最大特徵,也是人文创制的驱力。艺术作品的意义是创造出来的,而不是内在于线条、形状、色彩,或者旋律,或者身体的屈伸俯仰。欣赏艺术的能力是教养的产物。

根据评论者,「艺术假说」的致命伤在于:已知的大脑机制并不支持朱莉亚的两种愉悦观。所谓的基本愉悦(食、色)与高等愉悦(金钱、艺术、助人、宗教等)涉及的神经机制是重叠的;所有的愉悦似乎都来自脑子里同一套快乐系统。评论者强调那是神经科学的事实,而不是个人意见。引起新闻记者注意的正是这一点:自1990年起,认知神经科学便是流行文化中的显学,学者怎幺会连这幺基本的事实都没有共识?

根据纽约时报记者的报导,面对这个问题,学界可分为三派,一派主张艺术引起的愉悦与其他种类的愉悦都来自同一神经机制。第二派支持朱莉亚。第三派则耸耸肩,说不知道,或者根本不在意。

不过,艺术的愉悦,或说美感,涉及的不只是神经科学的事实,而是我们对于自己的理解,以及了解人的理想方法,因此科学家(或科学界)无论如何都得有个说法,以嘲讽、虚无的态度面对并不恰当。毕竟研究的金主是纳税人——现在没有人拿自己的钱做研究的。

这场交锋至少提醒了我们,美育的理念似乎仍有论证的空间。

 

作者小传─王道还

王道还(王道还提供)

台北市出生,从小喜欢阅读,但是从未想过写作,因为小学五年级投稿国语日报两次皆遭退稿。大学三年级起意外接到翻译稿约,以后写作亦以翻译为起点(意思是抄袭)。

在思想上,对于「思考」产生全新的认识,是在高二暑假读了《西洋哲学史话》(台北:协志工业出版)、《相对论入门》(香港:今日世界出版社)两本书。从高一起就对演化生物学发生兴趣,后来以生物人类学为专业可能并非偶然,可是对科学史、科学哲学的兴趣从未间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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